奧巴馬當選總統的劃時代意義
–記鮑威爾將軍的一場精采演講

「作為黑人且欠缺經驗的奧巴馬之所以勝出，是他給世界展示了美國的精神，一種多元種族文化的包容精神，感動了世界各國，世界各國也感動了我們，但誇出這一步並不容易，是美國歷史的一段漫長之旅。」

鮑威爾文武雙全，首位官拜國務卿的美國黑人。

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Richard Ivey School of Business為慶祝香港校舍成立十周年，於上月5日在港舉行誌慶晚宴，邀請得美國前國務卿、四星上將鮑威爾將軍發表演說，談領袖之道。鮑威爾雖然已經退出政壇，由於他的傳奇經歷—首位美國黑人榮登國務卿的寶座，寫下美國歷史新一頁；而在本屆美國總統選舉前夕，他作為共和黨人倒戈支持民主黨的奧巴馬，在國際引起極大震動，成為新聞焦點人物。鮑威爾來港演講的日期，剛好是美國總統選舉結果揭曉之時，因此他的香港之行特別有新聞價值。

負責主辦這次活動的單位非常小心處理鮑威爾的日程安排，記者要採訪當晚的活動，都須先登記並親自領取出席證，否則不能參加一切有關活動。記者的活動範圍也有嚴格限制，不允許輕易接觸鮑威爾。主辦單位並表示將軍不接受採訪，傳媒只可以拍照和旁聽他的演說。當晚君悅酒店聚集了大批記者在門外等候，鮑威爾與一眾政商學界的嘉賓合影後，臨時加插一場記者會，讓所有記者拍照和發問。問題當然環繞他對奧巴馬當選總統的看法，一派儒將風範的鮑威爾都一一回答，口才與反應都是一流的。有關答問的內容，不少已經見於翌日報紙的美國總統大選特別新聞報道中，筆者不想在這裏重複，我反而希望把他當晚只有少數人能聽到的精采演講內容整理出來，讓讀者分享。

鮑威爾應邀來港出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大學Ivey商學院在港成立十周年的慶典演講，冠蓋雲集。(左起)鄭裕彤、董建華、Paul Davenport (西安大略大學校長)、施潔蓮(Ivey 商學院亞洲區院長)、鮑威爾將軍、韋立德(Ivey 商學院署理院長)、鄭家純。

可以說，他是筆者多年來所聽的演講中最好的一個，好在真情流露，摯誠感人。鮑威爾原本要講的題目為「領袖才能：運籌帷幄」，據說演辭都準備好了，但他臨場改了題目，從奧巴馬當選總統談起，分享他的人生歷程，對美國以至國際形勢的分析，以及對奧巴馬的期許等。鮑威爾當晚的發言可以說是演講的最高境界，他沒有看過半句文稿，主動離開講壇走到台中間刻意與聽眾打成一片，聲情並茂，也幽默風趣，身體語言恰到好處，侃侃而談的一個多小時，聽者無不動容，只有見慣國際大場面的高手才有這種功力。

黑人得來不易的平等權利
鮑威爾與奧巴馬有類似的背景，但他的出身更低，父母是牙買加移民，從事體力勞動的工作。鮑威爾1937年出生於紐約貧民區，大學時代在紐約市立學院修讀地質學，在校學習期間參加了後備軍官訓練隊，畢業後獲授予少尉軍銜。他加入軍隊完成軍官基礎訓練後被派往德國，同時獲晉升中尉。1962年至1969年間，鮑威爾先後兩次被派到越南參戰。1969年返國後進首都喬治華盛頓大學進修，1971年獲MBA學位，早年在軍隊中很少有。之後曾擔任多個軍隊重要職位，平步青雲，1987年12月至1989年1月更擔任列根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1989年老布殊總統任命他擔任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晉升為四星上將，鮑威爾成為美國史上出任該職位的黑人，也是最年輕的主席。1990年的海灣戰爭，在鮑威爾的指揮下，美軍節節勝利，他後來因功獲國會頒授美國最高榮譽的金勳章。1993年鮑威爾退役。2001年12月獲總統喬治布殊提名為美國第六十五任國務卿。後來因為與正副總統和內閣主要官員意見不合，於2004年12月宣布辭職。

鮑威爾的演講分享了一生傳奇的經歷。

「今天是富有意義的一天，我們有一個選舉，一個重大事件發生了，我們都哭了，千千萬萬的市民跑到街上，不管你投票給誰，這是一個令人難忘的經驗。」談到當日大家最關心的美國選舉議題，鮑威爾作了這個評價。「作為黑人且欠缺經驗的奧巴馬之所以勝出，是他給世界展示了美國的精神，一種多元種族文化的包容精神，感動了世界各國，世界各國也感動了我們，但誇出這一步並不容易，是美國歷史的一段漫長之旅。」鮑威爾指出，開國元老在1789年草擬美國《憲法》時，他們仍然擁有奴隸。美國經過內戰，經過多年爭取黑人民權的努力，到了今天才能圓立國者之夢，人人平等。鮑威爾回憶在1963年首次踏足香港，當時是越戰期間，有三天時間來香港度假購物，馬上又回到殺戮戰場。他的妻子和一歲多的兒子居住在美國南部阿拉巴馬州，那裏曾經發生爭取民權的示威而受到增壓，當時黑人爭取的是最基本的生活人權，並非要推翻政權。

暢銷個人傳記。

鮑威爾加入軍隊的前五年，1948年美國總統杜魯門才廢除種族隔離政策。他入伍後，軍隊只看個人的表現，不理會膚色和貧富，人人機會均等，可以追尋夢想。「我當兵的前幾年，我住的社區仍然受到隔離，我不能去市中心甚至到麥當勞買一個漢堡飽，不能上餐廳或酒吧；太太不能去百貨公司試衣服。五十年前黑人連總統初選的投票資格都沒有。這次的總統選舉人人都出來投票，創了記錄，因為美國人都希望參與這個歷史性的選舉。」鮑威爾就是憑個人努力，成為世界上最強大軍隊的首領和首位黑人國務卿，他認為奧巴馬之所以成功當選總統，並非靠強調他有黑人的血統，而是他的態度和努力，這就是美國精神，人人平等，成功與否只看個人的努力、抱負和夢想。

兩種意識形態的對立已成過去
鮑威爾回憶他的行伍生涯中，當時的國際局勢是兩種意識形態的對立，一邊是以美國為首的標榜民主、自由，人權，開放經濟制度的資本主義；另一邊是蘇聯和中國的共產主義，追求她們的理想國。三十六年前，鮑威爾以一名年輕陸軍中校的身份訪問中國，當時正值文革期間，他的任務是阻止中國與蘇聯走得太近。之後，他又被派赴鐵幕德國，駐守蘇聯出兵路過的一條必經之路，令他對冷戰的體會甚深。最後，他終於有機會與蘇聯交手，因為她出了一位不按常理出牌的新領袖—戈爾巴喬夫，「與其他共產國家的領導人不同，他身穿漂亮西裝、打法國領帶，有一位比他更精明而令人愉快的太太，他們成了國際舞台的巨星。戈爾巴喬夫面對的是一個經濟制度已經難以運作的蘇聯，她的政治制度也無法面對二十世紀末和二十一世紀初的挑戰。於是他要作出變革，開放國家，重組經濟，改革政治」。

鮑威爾於冷戰期間擔任國家安全顧問，為列根總統出謀獻策。

一身軍服的鮑威爾與現國防部長蓋茨交談。

鮑威爾當時正擔任列根總統的國家安全顧問，列根雖然稱蘇聯為邪惡帝國，但他希望有合作的機會，於是有出訪蘇聯的念頭。鮑威爾記得有一天列根突然找他，表示已經準備好出訪莫斯科，但要鮑威爾先去一趟與戈爾巴喬夫見面，聽聽他的想法，然後回來匯報。鮑威爾到了莫斯科與戈爾巴喬夫會談，面對這個「敵人」滔滔不絕的教誨，他顯得有點不耐煩，突然間戈爾巴喬夫停了一會微笑的對他說：「將軍，很抱歉，你要找一個新的敵人了。」兩年後，蘇聯崩潰了，鐵幕消失了，德國統一了，戈爾巴喬夫下台了，因為他是一位改革者。

開放改革政策令中國發生巨變
在戈爾巴喬夫變革之前，鮑威爾認為中國的開放改革有更重大的歷史意義，中國領導人鄧小平冷眼看清楚中國的現實，不開放改革只有死路一條，於是他大膽走社會主義的市場經濟道路，為人民創造大量的財富，改善生活，三十年的改革為中國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鮑威爾的華盛頓朋友問他：「中國人在想些甚麼？」他答：「他們想要的與我們一樣，醫療、住所、教育、好的工作、更希望下一代過得更好，這是人的基本訴求。」有些美國人對中國的政策感到不安，認為中國仍然是極權體制。鮑威爾向他們解釋，中國已經不是三十六年前他訪問時那個樣子，不只是經濟制度的重大開放，政治制度在某程度上也有進步。鮑威爾的中國朋友跟他說，中國有她的特殊國情，而且不能重蹈蘇聯的覆轍，鮑威爾表示理解。當他的美國朋友問：「中國富起來會成為我們的敵人嗎？」他會反問：「請向我解釋，當一個國家在過去三十年走對了路，為何會突然間又成了我們的敵人？這是難以理解的。」可見鮑威爾對中國國情有相當的了解。

「中美關係不會有重大的轉變」

影響世界的五個強大力量
鮑威爾認為，過去他擔任公職時所憂慮的情況已經不存在，美國與歐洲、亞洲的衝突已成過去；曾經與美國關係不佳的民主國家印度也成了美國的戰略夥伴；拉美除古巴外，民主化已經逐漸普及，古巴也只是時間的問題；甚至連非洲也在變化中，這些國家都在邁向增加財富的階梯。「我看不到在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可能性，反而，目前最強大的政治力量是經濟問題，只要看看過去兩個月我們的經濟制度發生的問題，便了解到我們的世界是如何緊密結合的。奧巴馬的當選，也是因為我們關心經濟和關心製造財富的國際機器出了什麼問題。」

第二個影響政治與安全的強大力量是能源問題。鮑威爾指出，最主要的問題是很多國家繼續進行工業化，對能源的需求極大。即使風力、太陽能，核能發電正在不斷發展，但國際經濟對石油的主要依賴不會改變，需求只會不斷上升。他認為，中國會積極爭取保證她的能源從波斯灣和其他地區獲源源不斷的供應，成了她外交政策的一個特色。

第三個強大力量是環境問題。鮑威爾呼籲中美兩個主要大國可以攜手合作，尋求辦法控制氣候轉變和全球暖化的問題，對於兩國來說，這個課題是最大的政治挑戰。

第四個強大力量是教育。鮑威爾對大學教育不感到擔心，美國有最好的大學，他擔心的是美國的初中、高中以至大專教育，「美國有三分之一的孩子沒有完成高中，百分之五十的少數族裔孩子不能完成高中，這是難以接受的，特別是美國號稱最強大的國家，我們一定要改革初期教育」。

鮑威爾總結，當前的世界充滿潛力和機會，也充滿危險。談到容易引起衝突的台灣問題，他認為美國過去一直擔當重要角色，他樂見兩岸就最近台海的航空包機新安排，對改革兩岸關係有積極的意義。至於伊拉克和阿富汗的戰爭仍然需要美國新總統的關注。他認為伊拉克的問題比較容易解決，阿富汗仍是大問題，中東則是另一個難題。他有信心伊朗和北韓的問題最終會通過外交途徑解決。「世界充滿機會，如果我們善於掌握機會，世界的未來會變得更美好。」

鮑威爾對奧巴馬的能力充滿信心。

對美國新總統的期許
鮑威爾對於美國候任總統奧巴馬有很大的期許。這兩年來，他有很多機會跟這位新貴交談，覺得他研究每一樣事情都很細心，律師的分析能力令他敢於面對任何挑戰。鮑威爾認為奧巴馬身邊有很多能人，「他曾經多次對我說，他不怕其陣營有比他精明和更強的人。他有願景、果斷和能夠面對各種問題。你們擔心貿易，擔心他的經濟政策，看看圍繞他身邊的人，例如聯邦儲備局前主席伏爾克、投資專家畢非德等。他是一位冷靜、平穩、決斷和樂於做決定前聆聽別人的總統，以保證能清楚理解問題的所在」。

對於奧巴馬在選舉時談及的保護主義的問題，鮑威爾指出，美國有很多工作的確去了中國，好幾個州的失業嚴重，工人都埋怨自由貿易的害處，民主黨人在選舉時必須照顧選民的意願。「但現在選舉已過去，奧巴馬應該向支持他的選民解釋，如果把保護主義變成美國主要的經濟外交政策，我們將有很大的麻煩。」

中美關係不會出現突變
在記者會上，當鮑威爾被問到奧巴馬的當選對中美關係有什麼影響時，他認為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因為兩國都有國內的問題，包括失業、經濟衰退，奧巴馬首要解決的是國內問題。「冷戰不會重臨，中國必須與西方保持一個堅實的政治與戰略關係。美國也要把自己的觀點向中國說清楚，指出哪些課題我們認為是重要的，比如人權、宗教自由，要認真的對話，不要用教訓人家的口脗。事實上，我們的制度並非人人都須要跟隨，美國只有二百三十年的歷史，中國則有五千年，因此，我們要小心處理與中國的關係，以至世界各國的關係，我相信奧巴馬在與各國對話時會有很高的敏感度。」

「奧巴馬同時也理解全球化，理解美國與國際間的緊密聯繫，我們都期望明年1月他上任後推出的新政。我曾經跟CNN的記者說過，奧巴馬不是超人，他有強項和弱項，不過前者比後者強。選舉已經結束，我們的新總統將帶領美國。美國知道她的責任，對世界的責任，在很多方面我們是世界的磁石，在奧巴馬的領導下，將繼續擔當這個角色」。

鮑威爾最後強調，恐怖主義是一個大問題，美國要加以打擊，不容恐怖份子改變美國的社會，更不能被他們嚇倒。他有信心奧巴馬可以做到。

信報財經月刊
2008年12月號